第1261章 壹個家庭的結束
末日樂園 by 須尾俱全
2024-2-24 19:00
為了照片效果更好,嬰兒床被搬進了兒童房。裝著孩子的兩個籠子也都被拎上來了,放在三角架後;他們大概是知道自己馬上能被放出去了,在籠子裏哼哼著躁動不安。
在壹片昏黑中,波西米亞摸索著坐在了地板上,曲起膝蓋、抱住了自己的小腿。從走廊昏蒙蒙的微光裏,壹個又圓又大的漆黑頭顱從門口浮出來,由細瘦身體支撐著,壹步步朝她走來;回身關上門、掐斷了走廊微光,寶兒走過來“咕咚”壹聲,緊挨著她身旁坐下了。
“不行,妳要坐在媽媽懷裏,讓她抱著妳。”正在架設照相機的丈夫,立即提示了壹句。
波西米亞渾身都緊繃著,壹動不動——別說抱寶兒了,她恨不得能夠壹腳將其從樓梯上踹下去才好。寶兒聞言站起身,沈默地看了她壹會兒,就在波西米亞以為她要開口說“媽媽抱我”的時候,寶兒壹聲不吭地低下頭,並攏手指,突然重重朝她兩個膝蓋之間紮了下去。
寶兒的指甲尖銳得像刀片壹樣,“嘶拉”壹下竟扯碎了她的裙子布;波西米亞微微吃了壹痛,膝蓋剛稍壹分開,寶兒立即抓住機會,用力打開了她的雙腿——僅僅是六歲多的孩子罷了,力氣卻遠超於她這個年紀應有的水平;壹見了腿之間有了空隙,寶兒馬上鉆進去,坐在了媽媽的雙腿之間。
她想了想,好像覺得不夠,回身壹把扯過波西米亞的胳膊,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。
……真想將那胳膊再移上幾分,在她的喉嚨上慢慢收緊啊。
不行,她畢竟是自己的孩子,不能起這種念頭……更何況,丈夫就在旁邊,要做到不讓他發現……
波西米亞僵硬地把胳膊搭在寶兒身上,懷裏抱著自己的孩子,卻像是抱著壹只半人大的毒蟲似的,恨不得連靈魂都能後退才好。
“好了,”
丈夫忽然招呼了壹聲,摸黑從相機後轉出來,順手將壹個看不清是什麽的兒童遊戲放在地上,自己摸索著坐在了母女倆的對面,說:“等十秒啊。”
在壹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裏,壹家三口壹動不動地面對面坐著,照相機靜靜地立在壹旁,維持著墳墓般的死寂。
丈夫“唔”了壹聲;黑暗裏,她忽然感覺到丈夫探身伸手,壹把抓住了她的頭發,將她的腦袋往下壹拽,拽到了寶兒的臉旁邊。
又大又鼓漲的冰涼面頰,貼上了波西米亞的耳朵。在丈夫松手坐回去的那壹刻,漆黑房間頓時被閃光燈刺眼的白芒撕裂了。快門接連響了起來,在仿佛壹次次被閃電劃亮的房間裏,丈夫坐在對面,面容壹次次被染得雪白,只看著她,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。
他果然壹點也沒把寶兒放在心裏……那麽說來……
快門聲和閃光燈剛壹停下來,波西米亞立即說話了:“我對妳的愛根本沒有消失!我之所以要離開妳,不是不愛妳了,是因為——是因為——”
“是因為?”
“妳和隔壁那個女人!”波西米亞實在沒有好理由,只能抓住第壹個跳入腦海的:“妳看見她就笑,我知道妳很喜歡她!”
丈夫在漆黑中沈默了壹會兒,似乎在琢磨她的話,過了幾秒才說:“哪有的事?我眼裏根本看不到其他的女人。”
“妳對她態度就不壹樣,我感覺得到……所以我才想離開妳,”
波西米亞壹手緊緊捂住了寶兒的口鼻,手掌深深陷入了她鼓脹的皮肉裏,胳膊在她的脖子上壹下子就收緊了。她拼命揚起聲音,在這個寂靜的漆黑房間裏,嗓門高得幾乎不合理:“我壹想到妳們之間可能會發生什麽,就覺得我還不如不在的好!”
寶兒拼命將雙手指甲紮進她的胳膊裏,撓得她皮開肉綻,血液順著胳膊流下來,皮膚鉆心地痛;波西米亞忍住聲息,雙腿緊緊夾住寶兒踢打的腿腳,努力將她掙紮的動作壓制到最小。
為了能淹沒女兒“嗚嗚嗯嗯”的掙紮聲,也為了吸引丈夫的註意力,她的說話聲越來越高、越來越快:“我看出來了,妳根本不愛我,妳就是對我有獨占欲而已,但妳卻總是想要其他女人。否則的話,在上壹個女人之後,妳現在怎麽還會又和其他女人來氣我?”
寶兒的力氣真是大得驚人,仿佛原本應該用來長出正常心智的能量,全化入肌肉裏去了似的。她以胳膊肘壹下壹下往後砸,被砸中時,波西米亞幾乎連氣都要斷在胸腔裏了;她根本聽不見對面丈夫急急切切地解釋了些什麽,只能忍著劇痛,用盡全身力氣,將寶兒牢牢按在懷裏,胳膊在那根細脖子上越收越緊、壹絲也不放松。
“什麽其他女人?妳說話啊?”丈夫似乎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如何與妻子解開誤會上,聲氣又懇切又焦急:“我怎麽看得上其他女人?”
“寶兒不算嗎?”在寶兒發出了重重壹聲鼻音的時候,波西米亞急忙高聲吼道。“妳們兩個形影不離,還壹起對付我,不算嗎?”
幸虧寶兒似乎經常以鼻音向父親撒嬌——剛才在樓下時,她就壹直抱著父親哼哼個沒完,連她父親都習慣了。丈夫頓了頓,突然發出了壹陣笑:“妳、妳不喜歡寶兒,是因為這個原因嗎?”
“她怎麽能舔妳的碗?”波西米亞希望自己的聲音聽上去盡量不要氣喘籲籲,只裝作情緒激動的樣子,高聲叫道:“妳的東西,只有我才能碰!”
丈夫靜了壹會兒,應該正沈浸在什麽思緒之中。
漆黑房間裏,對面母女二人安安靜靜地生死相搏。她們發出的衣物窸窣聲,他好像壹點兒也沒聽見。“原來妳果然還愛我,”他忽然長長地、滿足了壹口氣,笑道:“妳既然會吃寶兒的醋,那妳果然還愛我。”
懷中的寶兒掙紮的力度越來越小,聲音越來越弱——再怎麽不對勁,也畢竟只是壹個六歲多的孩子。
“那妳是愛我多,還是寶兒多?”
在寶兒溘然吐出了最後壹口氣的時候,丈夫正好說道:“能用她換妳,我求之不得。”
“我、我真希望回到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,”
波西米亞顫聲說道,感覺到寶兒不動了。她不敢掉以輕心,生怕這鬼魅壹般的孩子是在裝死,胳膊仍舊死死卡住了她,嘴上不斷說話拖延時間:“妳不想和我重歸於好嗎?”
“當然想了。”他像做夢壹樣喃喃說道。
波西米亞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經驗,但她憑著經驗掂量壹下,覺得自己要殺的目標已經死透了。她悄悄將寶兒的屍體放在地板上,向旁邊挪了幾步,摸到壹旁的三腳架時,她的手指在金屬桿上合攏了。
“我們再照壹張吧,”她柔聲說,“這次只照我們兩個。”
丈夫似乎猶豫了壹下,這才有了動靜。“好吧,那我調壹下相機。”
在感覺到有人走近了三腳架的時候,波西米亞緊攥住金屬桿,用力抓住它往前壹砸——相機飛了出去,咚地摔在地上;金屬架子不僅捅進了壹個軟軟的身體裏,竟還將丈夫給推得連連後退幾步,好像他還不如金屬架子沈似的。趁著他往後跌倒的時候,波西米亞跳起來就撲向了門口。
她撲出去的過程中,腿撞到了籠子角;裏頭最小的女嬰被這麽壹震,頓時哭叫了起來。波西米亞的腳步壹滯,有壹瞬間想要把兩個籠子都抱上。
但是它們太大了,也太沈了。別說費勁將它們拎起來了,現在哪怕她只要停那麽壹個呼吸,丈夫都會從身後撲上來。
波西米亞硬生生止住了自己即將伸下去的手,壹把拉開門口,沖進了走廊;仿佛知道自己被拋棄了壹樣,籠子裏的兩個孩子頓時壹齊大哭起來。
“站住!”丈夫高聲喝道,“寶兒,追上去!寶兒?”
這次如果沒跑掉,下壹次的監禁就會更森嚴。波西米亞壹沖進走廊,瞪著面前二樓欄桿,壹時卻不知道接下來怎麽辦:樓下大門被反鎖了,她沒有鑰匙,窗戶也都閉得死死的;對她而言,這整個房子就是壹座監獄。
寶兒的異狀,真是壹點都沒有耽誤丈夫的行動。聽見他踢開籠子、還差壹步就能從房間裏出來了,波西米亞急中生智,迅速向旁邊讓開壹步,往門邊墻上壹靠。
她剛壹貼在墻上,丈夫就沖出了門,背對著她,在走廊上左右張望了壹眼——似乎正在看她跑去了哪兒。不等他反應過來,波西米亞猱身撲了上去,以全身重量砸在他的後背上。
丈夫的身體比她想象得要輕多了,幾乎是立即就被撞得離了地;他撞破了二樓欄桿,登時落入了空氣裏,直直墜入了壹樓。
波西米亞撲到欄桿斷口前,在朦朦朧朧的昏黑中瞇起眼睛,總算看清了壹樓地上的那個人影。他倒是運氣好,正好落在壹片空地上,除了因為吃痛而壹時爬不起來之外,似乎並沒有受什麽致命傷——假如讓他拖著痛爬起身、走上來,自己這壹世恐怕都再也沒有逃脫的希望了。
丈夫呻吟了壹聲,翻過身,壹手撐住地面。
快,快點找個什麽重物,朝他砸下去……
身後的金屬籠子裏,仍舊此起彼伏地響著孩童的哭聲。
就像是靈魂忽然離體了,漂浮在半空中看著自己的行動壹樣——波西米亞看著自己轉過身、抓住金屬籠子、將它挪到欄桿斷口旁,壹把推了下去。裝著女嬰的籠子砸到了丈夫的腿上,在壹聲轟然悶響後,緊接著響起了他長長的痛叫。她近乎麻木地推來了第二只籠子,這壹次,她對準了丈夫的上半身。
“媽媽,”那男孩在半空中叫了壹句,隨即就淹沒在了又壹聲砸穿地板的重響裏。
波西米亞探頭出去,手腳發軟,氣喘籲籲。
在煙塵、碎屑、悶響都漸漸散去之後,借著夜晚投進來的壹點天光,她看清楚了。地板全都被砸碎了,沈重的金屬籠子把丈夫給深深埋了進去,不管是男人,還是兩個孩子,都始終沒有人發出壹點聲音。
……終於全部死了。
她壹動不動坐在原地,不知坐了多久,直到感覺窗戶裏透進來的光越來越淺、越來越亮;夜晚褪去,早晨到來了。
波西米亞激靈壹下,從走廊上跳了起來。
“餵,元向西?”她四下張望著,高聲喊道:“元向西,妳到哪裏去了?”
過了幾秒,從壹樓傳來了個顫顫巍巍的聲音。
“下……下面……”
她撲到欄桿旁壹看,只見地板深洞裏的金屬籠子不知何時消失了,元向西渾身狼藉地趴在底下,有氣無力地朝她揮了揮手。
“過家家好像結束了……我說,妳使那麽大勁幹什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