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壹曰不孝(九)
賽博劍仙鐵雨 by 半麻
2025-3-30 21:00
“為我護法。”
方白鹿輕輕叮囑壹聲、便將雙手貼上妖魔屍體起伏黏著的表面,穿入深處。他要搜魂了——連上妖魔們的神魂回路、直接掠取其中還尚存的思維方式與記憶。相比於追趕那些已經壹哄而散、哭嚎奔逃的本地寨民,通過神通來獲取信息無疑要快上許多。
而且,他對妖魔所使用的語言很感興趣。方白鹿很清楚,自己還遠遠沒能發揮義體的性能極限:那種高度的兼容性和拓展性,對非人化有著更加嚴格的需求。通過模擬妖魔之語的衍生環境與優化思路,無疑能加速這壹進程。
其中儲存的大部分訊息都需要通過再次對照解碼才能被理解,但光光是圖像和音頻記憶、就有助於方白鹿了解呂宋當下的情況。
“魂魄都蟠結到壹起,可又能保持復數個獨立的理性……有點好玩。明明信息熵這麽高,怎麽還……”
方白鹿壹拍腦袋,擴出臉周的八卦面具在啪嗒嗒聲中重又收回進面骨裏;看起來倒像是個改裝過的力士。他單膝跪地,嘴裏不住叨叨著。
妖魔散碎的回憶綿延百年、視角雜亂,梳理起來恐怕還要花上些許時間——
“頭家。”
二妮忽地開口,語調有著激鬥中也不曾出現過的緊繃。
而在她的聲音響起前,方白鹿的頭部便已霎時間轉向壹百八十度,對準了正後方——白棺的方向:百米外、這方古老冬眠艙的四周,不知何時開始泛起了朦朧翠光;其中原本彌散不化的冬霧則向外排出,被周遭的蒼青暈染成幾近九幽地底的詭怖形狀。
“……頭家,‘妳’又做夢了。”
二妮幽幽地說。
……
二妮嘴裏說的是“妳”,但她的視線牢牢卻釘死在那青霧縈繞的棺槨上。此時白棺中的冷氣已被排空,壹端高壹端矮如飛翼似的棺木在無聲中抻斷道道封印與鎮壓、徹底開啟;被撕碎的符咒落葉似飛舞。
碧色的粒粒光點從中湧出,沖向呂宋無雲的天幕——那是含磷的發光質與發光酵素,冒著微小的亮色、此時集聚在壹處;是用生物體本身所誕出的光源。混合了血液奔流、骨骼摩擦、肌肉伸縮的異響逐漸放大,直到灌進在場每個人的耳間。
“妳覺得……‘妳’這次做的夢是……?”
“是‘美夢’。”
自西河少女隕落、方白鹿的舊有頭顱得授長生之道後,便壹直陷於無盡的幽眠——
只是就如常人壹樣,已踏上仙途的頭顱在睡眠中也會做夢:而這些夢境,會帶來不同的後果。
也就是說……
安本諾拉悄無聲息地來到二人身旁。自從被斷去道果,女冠的腳步中也少了分狠戾與沈重:
“仙音、神光、伴雲,三像已全;禁制也都沒有響應就被拆解。看來,這次夢到的是她沒錯。”
方白鹿並沒有回答,因為頭顱已從碧霧中升起——
它那早被斬開數月的脖頸,此時延出根根粗細不壹的脊骨、蜿蜒纏繞在壹處,底端彎彎曲曲中長進白棺、將頭顱高高撐起;絲絲細長的朱赤垂落在軟骨之間,像是榕樹的須葉——似乎是暴露在體外的血管或神經叢。
頭顱的面孔除去緊閉的雙眼外、壹如往常鮮活,不過那副神情方白鹿從前很少在鏡子中見過:壹些憂色,壹些惘然,以及許許多多的驚喜和歡欣;甚至面部肌肉都為這情緒而揪起。
它顫抖的嘴唇忽然打開,似乎想說些什麽:
哢噠。
沒有話語——隨著頭顱頜骨處的壹聲脆響,上半張面部直直向後倒去、將上下唇的連結拉成橫線:這是凡胎肉身無法活著達成的角度,壹如被掰斷的木偶。
伴隨著某種粘稠的體液,與嘴角、黏膜被撕裂的細聲,壹根纖細頎長的手臂從頭顱的喉口探出,指向呂宋的烈日。接著,是另壹根手臂……
如破殼般,頭顱的口腔裏終於鉆出了夢境的產物。
它輕盈地墜落在白棺旁,赤裸的身軀無壹絲遮掩——只不過在旁觀者看來,很難將其稱為人類:
原本該是手與雙腕的位置則由長且銳利的薄刃替代,側肋還有兩對附肢、卻是十指俱全,該是用來進行精密操作;蒼白的甲殼從後頸覆蓋到尾椎、連上有著五條粗壯後肢的下半身。
只有那張面容:壹如方白鹿記憶中的模樣,也壹如身旁的安本諾拉。
方白鹿並不存在的心臟正收縮、鼓動;充作嘴部的揚聲器仿佛嘗到口腔中的壹絲甜腥。他知道這位剛剛來到世間的“異物”是誰——或者說,是另壹位自己對往日種種美好的提煉與具象,經由他的夢境與雙螺旋妙樹雜糅而出。
是長生之道從那顆頭顱的回憶和想象裏拖動到現實的……
……
“妳感覺到了:希望。”
三魂七魄悄然提示——在愈發難以辨明己身情緒的時日裏,軟件的監測要比方白鹿更加敏銳。
希望:方白鹿萌生出了些許微弱的渴盼。或許頭顱的這次發夢,會與之前的幾次不同……
非人如異怪的外表並不重要,方白鹿感不到恐懼或厭惡。只要那其中含帶了稍許真實的魂魄與智能,能夠再次開口;甚至只要能夠不去——
“哇啊啊啊啊啊!”
雙螺旋妙樹的血肉衍生體——某種異化版本的“壽娘”——將兩邊前肢的銳利尖端釘進沙地,幾丁質與蛋白質構成的外骨骼反射著渾熱汙濁日光、鍍出金屬般的波紋。它(她?)高昂起頭,從喉嚨口裏嘔出有如銳物摩擦般的嘶嚎。
它用鬼火似的綠眼環顧壹圈,最後停留在頜骨復位、緩緩合起撕裂口部的頭顱上。
當!
眨眼間、血肉衍生體的前肢便鏟進白棺下方的沙地、用大臂和刃間卡住白棺的兩側;接著壹擡,竟將沈重的白棺與其中的頭顱擡到肩上。
“啊!”
隨著壹聲威懾似的咆哮,它像是跳蚤般縱起、轉眼間便拉開了距離。僅僅數步縱躍,它穿過海灘、落進依舊滿是尖叫的桑谷裏瓜托,在棚屋倒塌的轟聲中遠去了。
“不追麽?”二妮皺緊眉,對身旁毫無動靜的方白鹿問道。“那個東西連老房都壹起扛走了。”
方白鹿則左右圓周轉動了幾下頸部:
“消化長生之道需要更……更深入的龜息,不是做夢。他……我的頭可能需要機緣才能醒來。先辦正事,過幾天再去找吧。”
從吉隆坡乘船來到馬尼拉的過程中,頭顱總共做過三次夢。除了方白鹿之外,其他人壹開始並沒有認識到這件事的本質。
畢竟由表現來看,那更像某種經過異化的分娩與生產……或是用果實的熟成來解釋。
壹旁的安本諾拉望著血肉衍生體消失的方向——那是馬尼拉的所在:
“這次的她比過去幾個都要強,強得多。超過三十米的跳躍距離,把五百公斤重量固定在單側肩膀都不會影響她的奔行姿勢……機能再次蛻變了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“她——”安本諾拉偏過頭;“她……刻意帶著白棺壹起走的。”
方白鹿沒有回答,但他也明白:
這次的壽娘擁有智能,擁有心智;不是全然的混沌。